马识途:百岁老人写下青春励志书

2021-12-14 14:00:35 阅读量: 标签: 老人 青春

下卷的手稿是写在台历 上的。

马老与本文作者蔡林君。

马识途在家中书房拿着放大镜审阅即将出版的《马识途西南联大甲骨文笔记》。

107岁的马老正在核查书稿校样。

10月15日,在《马识途西南联大甲骨文笔记》书稿清样上签下“请付印”三个字,我的内心百感交集。到了写下编辑手记的时候,却又不知如何下笔,太多的感受、感动萦绕在心间。与其说我用了近9个月270个日夜在责编这部大作,不如说是我在时时刻刻接受107岁的马老精神的洗礼。

如琢如磨

时间回溯到今年1月22日。我去向社长黄立新汇报刚谈定的一图书项目时,他正准备去马老家拜访,于是带我一同前往。一走进大门,就看到马老坐在书桌前,手上拿着放大镜,十分专注地看书。马老完全不像107岁的老人,尤其是谈起他在西南联大的求学经历时,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马老一度很遗憾,他那些珍贵的甲骨文课堂笔记因为地下工作的绝密性不得已销毁了。当年,西南联大教授罗常培好几次想调他到身边一起搞研究,但因要完成党交给他的其他重要任务,马老错过了在甲骨文上做更深入研究的机会。但他一直对自己的语言文字学专业和西南联大的大师们念念不忘,稍微有点时间就不断回忆并记录师从唐兰等先生的过往和他对古文字研究的一些心得。从2017年开始,也就是103岁时,马老根据自己的记忆,不断地整理笔记,想到什么就立刻记录下来。即使中途生病住院,他也把这部书稿记挂心间。

出院后,他再次捡起笔,陆续记录,在107岁时终于完成这部甲骨文书稿。马老说,这算是完成了一个最大的心愿。我们没有想到的是,马老慨然承诺将这个手稿交予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黄社长直言:“这些文字,太珍贵了!”

2021年春节,我就是在马老甲骨文书稿的陪伴下度过的。书稿中开篇“唐兰教授上课来了”一语,一下子把我们拉回多年前的西南联大课堂。“我们常用的东西二字,东字就是一包东西两头用绳子结扎起来,西字也是一包东西一头被结扎起来。”把“东西”二字的字源说得一清二楚。马老说到了“尊”字形象,像双手捧酒敬上,这也是古蜀文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反映。

3月3日上午,我收到马万梅老师转发给我的马老写给黄立新社长的信。信里告知,马老要重新为该书写序。马老之前写的序,在我看来已相当精彩,但马老仍不满意,坚决重写,同时嘱咐一定要把审好的校样给他看一遍。

3月23日,我和黄社长再去马老家,听取他对稿件的最新修改意见。马老一边翻阅笔记,一边对黄社长说道:“上次把书稿给你们之后,我又继续解读,这次解读的字更全面、更准确,可以把之前的全部替换了。”马老在笔记本上写着“重读甲骨文说解”,里面对甲骨文字从头到尾进行了详细梳理和解读。

刚毅坚卓

下卷的手稿是写在台历上的。马老一边读甲骨文《说文解字》,一边回忆他的老师唐兰、陈梦家等先生当年在西南联大授学时的情形,意趣别开。比如“六日”说“武”。今人常说“止戈为武”。马老先引唐兰先生观点,“止”在甲骨文中是“脚趾”,故有“脚步”之意,合在一起,就有“拿起武器摩肩接踵去打仗”的意思,正好与“止戈为武”相反。“六日”没写完,又在“七日”接着写。

靠回忆写作这部具有极强专业性的著作,对于年过百岁的马老,难度之大,付出之多,常人难以想象。更让人感动的是,因为身体原因,他曾不得已两次中断写作,然而甫一出院,又立马进入工作状态,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家人甚至担心他走火入魔,因为107岁的人实在不应该如此拼命。

3月28日是周日,我在办公室加班,收到马万梅(马识途的女儿)老师短信,说马老已把校稿看完。我到马老家时,他正在挥毫写字。马老写完字,把稿子交给我时,眼神里的自豪感分明可见。

翻开第一页我就惊呆了,马老又修改了稿子中的不当之处,每一页都有改动。马老特别给我交代书稿里的那些甲骨文最好是放字典里正规的甲骨文,后面排好后一定要再给他看看。我感慨马老不到一周就看完了校样,马万梅老师说,马老这些天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拿着放大镜一页一页地核查书稿,几乎一动不动。家里人让他休息,怎么说他都不愿意。

5月21日,我又应约去了马老家。听说封面正在设计,马老说,可以用龟甲上有甲骨文的那张图片。

丹心可鉴

后期稿件打磨过程中,我一有疑问就备注记录下来,累积下来又有了近100个疑问。书稿完成终审时,我将需要处理的问题又一次反馈给马老,向他请教和确认。短短7天后,我就收到了马万梅老师让我去拿书稿的信息。

5月29日一早,见到我,马老说:“我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很多问题是很难查的。”我打开一看,近100个疑问,马老用笔在书稿上一一批注说明,字迹工整,每个问题都给出了详细解答。马老又对我说,“那个字典字很小,但是我都一个个地认真查证了的。”马老又拿出上次说要给我的两本杂志,指着说封面可以选用这个图片,有兽骨龟甲的那个。马老还找出其他几本有关甲骨文的书,让我参考。

书稿审读完,我专门给马老打了大字版校样,因为马老要求再复核一次文字。我对马老说,天天都有读者询问这部甲骨文著作何时出版,大家非常期待。高兴归高兴,马老没忘叮嘱我:“你们审完后要出版前我还要再看一遍,必须再看一遍,不能有差错……”说完,马老开心地握着我的手说,你们做这个书很辛苦,我要给这个书题写书名。

10月21日,我们去马老家送正式印刷出来的样书,马老非常高兴。寒暄之后,马老拿出放大镜,从封面、版权页、封底到正文、图片仔细浏览,脸上不时露出孩子般的纯真笑容,并赞叹道:“没想到你们把这个书做得这么漂亮,我非常满意。”

甲骨文蕴藏着中华文化基因,是全世界自源文字中唯一延续使用至今没有中断的文字,但一直被认为是一种“高冷绝学”,距离大众比较遥远,而马老这本书却深入浅出地让大众领略甲骨文构形的魅力、表意的生动、记录语言的准确。正如马老在书的勒口上写的那段文字:“我自己在创作中追求中国风格和中国气派,就是汲取传统所长,让老百姓喜闻乐见,重视群众是否能够看、愿意看、喜欢看。甲骨文等古文字学本来是很专业的,但是我想这本书是为大众写的,除了怀念我的西南联大和罗常培、唐兰、闻一多、王力、陈梦家等大师,还希望能普及甲骨文。”

(据新华社,作者:蔡林君)